离开家18年，我这样找回自己，再影响家庭

作者：Marshal Pang（风之丘语）

去年初的一个晚上，我意外地接到一封斯坦福大学教授Andrew的邮件：

“Marshal，我的儿子从哈佛大学退学了。我知道你在做教练，你能试试支持他吗？”

聚光灯背后的人生

作为第一代华裔移民、斯坦福商学院校友、世界500强企业管理者，我曾以为我的 “历史使命” 就是挣很多钱，支持孩子进私校、进名校、进大厂，从此过上幸福生活。

但是，在做高管教练期间，我发现大部分名校毕业、年入数百万、带着大厂光环的管理者、企业家，那些过着 “别人梦想人生” 的客户们，每当谈起ta们的职业和人生挑战，面临重要抉择时，很快就会进入原生家庭对ta们无形的限制。

我看到聚光灯下光鲜亮丽的人生背后，一个个成年人内心的不堪和那些被深藏的角落。

虽然改变认知甚至行动的对话可以帮他们前进，但家庭的巨大引力，却无时无刻不包围着ta们。即使远在异国他乡，即使已经离家十几年，家庭的羁绊也一刻都未曾退去。

我甚至感觉到我的世界观在崩塌：

为什么ta们几乎拥有一切，但却个个伤痕累累？

我不禁质疑：为什么父母美好的愿望，却在把下一代推向恰好相反的方向？

我是否要结婚生子？什么才是可以不 “毁掉” 孩子的教育？

等待中的青春期

我出生在泉城济南的一个传统的工薪家庭。父母是50后，十多岁进入工厂当工人。学习改变命运是我听过最多的家庭故事。

虽然我很早就对物理和数学感兴趣，甚至在五六岁就开始纠结以后是要从事物理还是数学事业，但是强烈兴趣也带来了严重的偏科。

在那个互联网刚刚起步，更没有任何AI学习工具的年代，家长语重心长的规劝是：“你想学什么都可以，但是要等到大学之后。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先考上大学。”

中学时期的记忆，大部分都是在不被允许的热爱，与不得不做的 “其它事情” 中度过的。

然而，进入大学，我才意识到，周围的不少同学都沉浸在终于完成了考大学的 “人生使命”，学校也并没有提供可以随心所欲进行研究的自由。

就这样，我开始了凌晨起床背托福单词、准备出国的日子。在9-11事件和南斯拉夫使馆事件后中美关系的冰期，我通过奖学金拿到了难得的美国留学签证。

从朦胧到高清的人生

独自踏上异国的土地，第一次开始为自己做每一个决策。这让之前面对生活和未来的迷雾瞬间退去。

对自己决策的责任，让眼前陌生的世界开始以高清的色彩呈现。

刚到美国时，我的英语口语连去星巴克点一杯咖啡，都会因为来回解释而造成尴尬的 “交通阻塞”。

但是我很快找到了锻炼口语的好办法：各大商场的退货专柜。美国的商场都支持退货，不过也会给出苛刻的要求。

于是，我成了周围华人同学的退货谈判官。凡是被拒绝退货的商品，都能经过我的软磨硬泡，最终被接受。

英文写作能力不行，就去找到专门为国际学生服务的英文写作中心。

我为自己设计了每周一次的写作任务。一学期内，不仅通过跟踪美国时政的写作主题预测出美国第一位黑人总统奥巴马的当选，还写出了让教授读过后落下感动泪水的转学文书。

第二年，我顺利转入专业排名全美第二的威斯康星大学 - 麦迪逊分校，成为拼多多创始人黄铮的校友。

洞悉商业的内核

在美国次贷危机之后不久毕业，我幸运地进入了一家全球500强跨国工业企业的核心部门，担任公司CEO和各版块业务负责人的决策与战略顾问。

飞速的奔跑中，一晃就是十年。我凭借对商业的直觉、对管理的兴趣、以及工作初期每天仅睡4.5小时的拼劲，把一年当成几年用。

每隔几个月，我就会接触公司的一个新市场、一项新业务，带一个新团队。在这期间，我发现组织动力是很多企业难点的核心。

很多商业挑战，专家和管理者无法从内部破解，而要专门请我的团队支持。在工作第二年，我受命带领包含总监和行业专家的咨询团队。不久之后，作为创始成员，开始参加了一项十年一遇的跨国并购项目。

2015年我代表美国股东，外派到日本东京五年，深度参与这项十亿美金的投资，以及后续的深度整合，并很快帮企业扭亏为盈。

[投资企业的开业仪式]

新的成长维度

2020年春，我收到一张来自斯坦福商学院的录取通知书。

观察大型组织多年，也操盘过内部创业，我一直对真正的创业经历非常好奇，也想亲眼观察不同阶段的组织成长过程。

于是，在特朗普第一次大选前几天，也是2020年美国疫情最严重的时候，我坐上几乎空无一人的飞机，逆行前往硅谷。

在斯坦福商学院，我如愿地见到了无数的创业者。不仅读到他们自己的创业故事案例，还听他们亲自拆解自己的关键决策，甚至至暗时刻。

有趣的是，几乎所有的创业者，都特别强调在创业路上他们的内在成长，以及他们跟自己教练的故事。

内在成长、教练，这些都是在我认知范围之外的新维度。

幸运的是，我的项目刚好为每人配备了高管教练。我因此零距离体验到教练对话，以及由此开启的内在成长。

走进高光背后的阴影

我开始看见之前的模式。

跟很多华裔同学一样，我一直在关注自己的短板和不足，一直用力地成长、追赶。

然而，这些都是来自“恐惧”的力量，源于 “不要输在起跑线” 的敦促、“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的提醒，基于无处不在的 “比较”、零和博弈假设。

虽然这样的动力让我走了很远，但是，我也越来越感受到它的“副作用”：

我的头脑中无时无刻不在进行了比较和评判。时而沾沾自喜（评判别人），时而自惭形秽（评判自己）。

在这种基于 “恐惧”，关注 “差距” 的模式中，我发现，我越努力，取得越多成就，跟周围人的差距就越大。

于是，要补足的东西越来越多、我越来越讨厌自己、做事也越来越卡。

一次教练中，我竟然看见，虽然离开家快20年，但是我其实一直都在做我认为父母想要的选择。我只是嫁接在父母的灌木上的一根树枝。

在存在意义的层面，我从来都没有形成真正独立的自我。

如果有一天，父母这棵灌木不再，我所做的一切将瞬间失去意义。

[我只是嫁接在父母灌木上的一根树枝]

这让我开始反思，我到底想要什么？

我如何在意义层面，成为一棵独立的灌木，甚至森林？

经过一个多学期的市场调研，我意识到教练行业的潜力。特别是在知识和理性将被AI垄断的时代，内在成长、情感和关系将成为最后的边疆。

在教授和教练的支持下，毕业后，我没有回到大厂，也没有进入创业、风投等光鲜的行业。我开始了教练的学习，成了一名高管教练。

重建 “自我” 的地基

想要成为优秀的教练，首先要对自己 “下手”。

我发现，习惯了奔跑模式的我，沉浸在对时间的 “人为压榨” 中。

我常对着自己说，“时间是我最宝贵的东西”。于是以比别人睡觉更少为骄傲、认为娱乐等于浪费时间，更以为只有忙碌着，不断有产出，自己才有价值。

然而，这是真的吗？凡事过犹不及。当我只关注效率和产出时，我让自己活成了一台机器，跟人的距离越来越远。

不仅身体已无法承受这样的压力，我也早已忘记了当初开始奔跑的理由。

几十年中，我早已冲过了最初想象的终点。只是恐惧与习惯让我继续奔跑，无法允许自己欣赏眼前这片天地的美好。

我也从未允许自己庆祝，好像只要沾沾自喜，就会被打回原形…

两年多时间里，我重新找回跟自我链接。我脱离了对 “平凡” 的恐惧，跳出了对“成功率”的无限控制，以及对“确定性”的执着。

我开始允许、甚至逼迫自己体验失败、体验放手、体验慢和无为。

在这片新的土壤里，我开始尝试自己惧怕的写作、组织社群活动、公开分享、跟任何人进行链接、尝试不为了达成某个结果，仅仅因为好奇或者热爱而努力。

[在斯坦福商学院分享教练心法]

我完成了自我 “发动机能源” 的转换，从 “恐惧驱动”，到 “热爱驱动”。

我从事业高峰的攀登者和成就的贪婪收集者，变成纵身跃入人生蓝海的泳者。

这里没有高低之分、没有比较和评判、没有患得患失。只有无尽的、不可思议的生命，以及跟真实世界的交互。

[在坎昆顺着一束光潜入海底]

从自我的重建，到家庭关系的新生

我也开始尝试跟父亲对话并和解。

虽然我们的关系非常亲密，经常打几个小时的电话，还一起参加网上课程，但是我开始发现我们关系中的几朵 “小乌云”。

我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每次跟家里通话之后，总是有一种电量被耗尽的感觉。经常要睡一觉回回血。很多次，甚至一觉醒来，发现灯都没关就昏迷过去了。

当我试图跟父亲提起我们这些现象时，父亲坚决地判断：“亲子关系是一个无解的世界难题”，读再多书，学再多，也不可能解决！

这样的论断，反而引起了我更大的兴趣。我开始学习家庭教练，并且在新知识的引导下，开始尝试跟父亲进行更深度对话。

这时，我了解到将组织和团队教练技术应用到家庭领域的方法。直觉告诉我，这里面存在有趣的关联。

在这里，我学到了从家庭氛围里看见关系的方法，看到了几十年来习以为常的家庭关系 “还可以是什么样”，也从众多家庭转变的案例中，得到了开启转变的勇气。

[跟蒲公英的同学在大理体验教练元气]

当我再次用心感受，我发现每次通话时的压抑来自那些不经意的评判、来自于对我的各种担心。

它们经常透着一种 “你不懂” 的居高临下，和 “你还不够好” 的评判。

我想起，当我第一次尝试写公众号，并且把文章草稿发给父母的时候，得到的是父亲满篇红色的批注。

父亲显然是好意，但是父亲不知道的是，一直非常惧怕的写作的我，面对这些批注，几个星期都没法再打开那个文件。

[父亲批注过的草稿]

酝酿了几个月，经过强烈的内心斗争之后，我终于跟父亲开启了一次 “艰难的对话”，捅破了我们的 “窗户纸”。

我告诉了他当我收到红色批注文章时的崩溃，以及电话那头的担心给我带来的不断回荡着的自我怀疑。

一阵沉思后，父亲喃喃地说出了一句我怎么也想不到的话：“没想到我们这么糊涂，这么出力不讨好”。

“我就希望能为你做点什么，能对你有用”。

心痛之余，我意识到，原来，“有用” 在几十年的工作中，已经被深深印在父亲的心里。“有用” 意味着被需要，被接纳，被尊重，被看见。

爱的 “魔咒”

收到Andrew教授邮件的第二周，我们在硅谷中心的一家咖啡厅约见。在短暂的交流中，我很快感受到了教授家的关系暗流：

Andrew教授和妻子都是美国名校毕业，妻子虽然是名校毕业，但是在她父亲心中，她一直是一个失败的人，没能找到自己的热爱，没能有一番成就… 因此，妻子希望孩子们不要再重蹈自己的覆辙，把全部精力投入到 “帮助” 孩子高效地走上 “正轨”。

在Andrew的描述中，妻子是全家人的 “机场控制塔台”，每个人的起落、动向，都由她掌控。

在这样的全天候安排下，儿子从未形成独自解决问题、甚至安排自己生活的能力。虽然在她们的安排下，儿子成功进入名校，但是，儿子独自飞往异地，塔台无法继续实时监控以后，退学似乎成了没有悬念的结果。

家庭和亲密关系的力学，往往就是这么反直觉，跟职场的高效、果断、逻辑恰好相背。

多少在职场如鱼得水、一呼百应的父母与高管，小心翼翼地把成功的管理经验捧回家，希望也能得到同样成功的家庭。然而却发现适得其反，鸡犬不宁，甚至酿成悲剧。

大道至简

家庭和亲子关系的挑战虽然错综复杂，但它的化解又往往在一念之间。

几十年形成的父子关系模式，为什么可以在一次对话后发生转变？

我发现，不管是电话那头的担心，还是红色的批注，其实都只是大树上的一片叶子。之前，我一直关注在解决 “叶子”，却忽略了，叶子是永远处理不完的。

[家庭关系之树]

与此同时，我完全没有意识到：原来这棵树的树干和树根从来都没有变过。

它一直都是父亲通过 “用力” 希望抵达 “有用”，希望被看见、认可的父爱，和同样通过 “逃离”，希望被 “相信”，被看见、被认可的儿子。

我们的文化中、社会里，有太多对家庭、亲子关系有害的习惯和过时的规劝。这些习惯不会自动停止。它需要一代人有意识地去打破、重建。

过去的几年中，见到、听到形形色色的问题家庭案例。在拜访大师级教练、咨询师、治疗师前辈，聆听家庭转变故事的过程中，我发现所有的经验都指向同一个方向，给曾经 “世界观崩塌” 的我带来一种百川入海的清晰感。

它们都指向相信、允许、自然。

我慢慢看见：

家庭的底色是爱，

生命的本能是生长，

在接纳中，生命自然绽放，生长必然发生。

家庭和生活本可以很简单，但我们经常特意选择那个更复杂的方法。

我也开始重新相信关系、相信家庭、相信因为爱而生出的可能性。

希望我的故事，可以帮你看到，不管是在惯性驱使下南辕北辙的自己，还是被时间凝固的亲子关系，都可以在一念间，迎来新生。

你也能感受到跟父母跨越时空的纠缠吗？

你也有在努力成为自己，甚至正在反抗、逃离的孩子吗？

你，也可以成为那个开始行动的人。

5月份，我会带一个轻型陪跑项目，把青春期的养育理念浓缩成9节音频课，并且通过三次工坊，一次1:1梳理，帮你成为孩子稳定的支持者、顺势而为的养育者。

愿所有华裔家庭，都能拥有温暖、稳定、给予下一代力量感的家庭底色。